黄河清(浙江大学教授 清华大学双聘教授)
△关于“对话文明”
我觉得我们这个团的提法非常好,叫“文明的对话”。因为说“文明的对话”,本身就代表了一种立场,意味着文明不是一种,而是有好多种。一百年来,我们中国人心目中都认为文明只是一种,就是现代文明,或80年代中国知识界所谓“蔚蓝色海洋文明”,是一种单数的文明观。但今天我们说文明的对话,就意味着至少有两种文明,在进行对话。而这两种文明是平等的,可以平等对话。
中国人长期受这种单一文明观的影响,很习惯于单一、单数的文明观,认为人类共享同一个文明,全世界走向一个统一的世界文明状态。而我们今天说“文明的对话”,其实是对单一文明观的否定,是一个非常好的提法。我们的团能提出“文明的对话”,代表了一种“复数”的文明观,是一种非常可贵的立场。
△关于文化差异
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是一种“差异”的关系,而不是“差距”的关系。20年来我都在倡导这种思想,中西文化是一种平等的、差异的关系。科学技术有先进落后,文化上没有你高我低。
中国文化不比西方文化落后,我们只是不一样而已。中西之间这种文化的差异,非常明显,表现在各个方面。
中西文化的差异,首先非常重要的,是思维方式不一样。西方人的思维方式,我以为可以叫作“一而二”,一分为二,而我们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是“二而一”,承认事物有两面,但终以整体的“一”去把握“二”,执两端取其中。
所谓西方一而二,是把整个世界二元对立,二元相分。这种相分从亚里斯多得开始,从古希腊就开始存在了。
而中国是“二而一”:太极生阴阳,阴阳二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万物又终归于太极。阴阳是我们中国人看待事物的一个基本方式。但在中国的思想方式中,阴阳不是截然分裂,而是统一的。所以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是二而一。分阴阳,但不把阴阳绝对化,这就是我们的太极图,黑中有白,白中有黑,整个是在运动当中,在一个持续的周旋转化的过程当中,绝对不是黑白两分。
△ 关于社会进化论
当代中国最大的问题是,“社会进化论”的毒害,我称之为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鸦片。 我们的思维方式都是线性的,单维的,而不是以一种文化差异的角度,从每一种文化都有自己文化个性这个角度来看问题。今天中国首先要清算社会进化论,才能为中国文化正名,恢复中国人的文化自信心。
中国的历史还是相当的文明,而西方的历史则是充斥着战争。亨廷顿说,“整部西方历史,战争是常态,和平是非常态”。中国的历史可以说是一种真正的“文化’的历史,西方的历史倒是一种“武化”的历史。中国的历史总体上来讲是文明礼乐,一个朝代两三百年。而西方历史上只有古罗马帝国两百年和平,之后就再也没有持续两三百年的和平。我们的皇宫建筑,天安门,是强调安宁和平。而欧洲王宫门前广场,往往是一尊国王大帝横刀立马的雕像。
何水法:(著名国画艺术家 文化部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教授)
我曾经在冬宫美术馆看了马蒂斯的舞蹈画。以前看了很多印刷品,但是那次看到原作,到底是不一样。他用油画笔画的那种红的朱砂颜色和黑色线条同样具有张力。所以我当时想到一个问题:尽管我们用圆笔画中国画,马蒂斯用油画笔画,但是表达的效果、表达的追求、追求的张力、追求的神韵是一致的。所以我们一直在讲:艺术无国界,艺术是人类文明的一种反应、一种世界文化的结晶。从这个层面上讲,东方人、西方人都为人类文明作出巨大贡献,都在孜孜追求。
我以前跟刘海粟接触过两次。陆抑非先生在三十年代与刘海粟一起共事于上海美专,对刘老比较了解。有次陆老跟我聊起刘老时说:“刘海粟这个人啊,有一条,水法你要向他学习:他一边开店,一边进货。这样店才越开越大。他不像有些人光卖东西不进货,很快就把店里东西卖完了。”我认为这个比喻很恰当。我们一边开店一边卖东西一边进货。进货很重要,进货是为了更多更好地卖东西,才能逐步的从小店开成百货公司。这样我们的店才能越开越大,我们的产品质量、档次才能越来越高。
曾成钢:(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中国雕塑学会会长)
确实我们很多东西接受了西方的物质文明,但是并不是说我们中国的老祖宗文化不行,我们的老祖宗太行了。我们看了佛罗伦萨、罗马,巴黎,我对我们北京的建筑完整的规划,如果是留在今天,可以说是我们中国最牛的,太强大了,它完全是按照我们老祖宗所谓的文化,一气呵成的。
还有一次看十三陵,我在神道里走,以前还没有发现,走着走着,怎么这路是弯曲的,后来发现这弯道在规划过程中,因为陵墓这么大的工程,造一条直路没有变化的,再长再直它都不做,而是做成弯曲的,我想为什么要这样做?后来我走到路当中时,发现两边看不见了,没路了,所以它的那种境界就出来了,神道,神道,看不见的道,消失的非常远,当你走的时候,看不见尽头,这要在西方永远看得见直的,远的,中国人的这种智慧西方人是没有的,还有它道路旁边的石兽,石人的安排,比例,那都是做绝了。
梅墨生:(中国国家画院理论部副主任 一级美术师)
对西方的东西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关于他们的学术,他们的基础就是逻辑学,是实验主义或实践主义,是实证。他们的东西从古希腊,从几何的理念一直到今天过来,脉络清晰,一环扣一环。没有模糊区域,就是说他们的文化什么都是实实在在。我觉得他们的艺术,像我们看过的文艺复兴前后,包括文艺复兴时期几个世纪的东西,最大一个特点就是他们能把实在做到极致。
中国美术史上真正能够与世界或西方人类文明对话就是视觉造型艺术对话,我觉得除了我们的壁画,敦煌壁画,永乐宫壁画,我个人认为最主要的就是中国的写意绘画。中国的写意绘画是中国文化经过几千年发展最后升华而出来的一个最代表中国文化符号的视觉艺术。
我们的艺术从来就是在玄学(玄学,算哲学的一种,包含着哲学但不只是哲学)。所以西方的艺术是科学的产物,而我们的艺术是玄学的产物。正因为玄学而难把握,所以西方人很难读懂。但是西方的知识精英还是有人能读懂。所以我们如果更好的把我们的范宽,八大等介绍给他们,他们会看出我们的好处。我曾经跟朋友说,把八大山人的绘画放在大都会博物馆的一面墙上放大那种震撼力也会让西方人吓一跳的。
陈鹤良:(上海市对外文化交流协会理事、教授)
我觉得东西方文化是两条平行线,一个是阴的,一个是阳的,只能交流,不能搭错。交流是对双方有意义的,如果交融、融合的话是不恰当的,因为中国人的文化与思想和西方人的思想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径。这两者之间一交融,那就完蛋,一交流可以互相吸收,不能交融起来。
东西方文明以中国文明为代表的大汉文明与西方欧洲文明之间的对话,其实交流是可以的,如果谁吃掉谁,我们中国人完全西化,用西方的绘画左右我们的思想,就失去了中国,这个地球就一统了。中国古人早就讲到“和而不同”,正因为“不同”才有交流的余地。
孙志钧:(北京市美协副主席 首都师范大学教授、博导)
我觉得在古代,我们本土的道教,儒教,包括后来引进的佛教。他们更多的是用来治世,用来统治人的。说是为民,但实际为老百姓做的并不多。对比西方科技所解决的实际问题,我想我们应该思考我们那么多学问都用到哪儿去了。
从美术史的角度来看一些问题,我就觉得东方和西方艺术发展的路上它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关于印象派,我今天看的印象派的展览,我就觉得印象派的很多用笔和我们水墨画的用笔都很相似。我说的相似不是形式上的,而是要自由表达的一些东西。就说明艺术发展最早的有追求写实的这样一个过程。到追求写实之后呢,发现写实不是艺术表现最高的追求。由表现外在到追求内在,内心表达作为一个最终的目标。就是说由写实到写意,由外在到内在这么一个规律。我觉得中国画也是这么一个过程。
我就觉得中国画不能像京戏,京戏现在已经快变成文化遗产了。如果真到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程度,那其实就和文物一样了,他已经没有活力了,只不过是好东西我们把它保留下来。那中国画呐,他还有生命力,他用不着去保护。